第443章 提头来见
殿外候着的禁军统领疾步入内,甲叶哗啦作响,单膝跪地。
“把所有接触过边防图的人,都给朕带下去审!”皇帝一字一字道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出来的,“兵部的、枢密院的、御书房的,但凡这三个月内碰过那些图的,有一个算一个,全都给朕押入大理寺!审不出来,你们提头来见!”
“遵旨!”
禁军统领领命而去,脚步声急促沉重,在殿外渐渐远去。
殿内的人面面相觑,有几个人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。
三个月内接触过边防图的,少说也有十几人,翰林院的修撰、兵部的主事、枢密院的属官、御书房的内侍……这其中有没有自己,有没有自己的门生故旧,谁也不敢保证。
更要紧的是,谁知道那内鬼会不会攀咬旁人?谁知道会不会有人趁机公报私仇?
皇帝的目光扫过众人,忽然落在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官员身上。
那年轻官员浑身一颤,像是被毒蛇盯上的兔子。
“周明义。”
三个字,轻飘飘的,却让那年轻官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膝盖撞在金砖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臣、臣在……”
“朕记得,三个月前你奉旨修撰边防志书,在御书房翻阅过一批旧档。”皇帝的声音不紧不慢,却让周明义的身子抖得像筛糠,“那批旧档里,可有边防图册?”
周明义的脸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,半晌才挤出一个字:“有……”
“你可曾带出过御书房?”
“没、没有!”周明义猛地抬起头,声音尖利得变了调,“臣发誓!臣绝没有带出过一纸一字!那些图册都是在御书房内翻阅的,有内侍在一旁看着,臣连碰都不敢多碰,臣……”
“那内侍叫什么?”
周明义愣住了,张了张嘴,竟答不上来,他的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,像一条搁浅的鱼,只有出的气,没有进的气。
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寒意,那寒意比愤怒更可怕。
“带下去。”
禁军入内,架起周明义就往外拖。周明义双腿乱蹬,靴子都蹬掉了一只,哀嚎声在殿外渐渐远去,最终消失在风声里。
“冤枉,臣冤枉,陛下……”
那声音像一根针,扎在每个人心上。
殿内重新安静下来,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
皇帝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,最后落在夏茂山身上。
“夏将军。”
夏茂山上前一步,躬身道:“臣在。”
“你在北境镇守了多少年?”
“回陛下,臣自先帝年间奉命镇守北境,至今……二十三年。”
“二十三年。”皇帝点了点头,那点头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掂量什么,“那你说说,眼下当如何?韩琦说只能守十日,朕的大军开拔需要半个月,这中间的缺口,怎么补?”
夏茂山抬起头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然。
那是一种久经沙场的老将才会有的目光,是明知道此去九死一生,却没有半分犹豫。
“陛下,三城虽失,雁门关还在。只要雁门关不破,北狄就无法南下并州,臣请旨,即刻启程前往雁门关,主持战事。”
“即刻?”皇帝盯着他,“你今日出发,赶到雁门关要多久?”
“三日三夜。”夏茂山的声音沉稳如铁,“臣只带三百亲兵,一人三马,日夜兼程,到了雁门关,立刻接手防务。”
“三百人?”旁边有人惊呼出声,“夏将军,北狄可是十五万铁骑!”
夏茂山没有理会那人,只是看着皇帝:“陛下,雁门关守军还有两万。只要主帅在,军心就在。臣在雁门关守了十年,那里的地形、关隘、将士,臣都熟悉。给臣两万人,臣能守住雁门关三个月。三个月后,西北的勤王之师也该到了,届时两面夹击,未必不能把北狄赶回去。”
“三个月。”皇帝重复了一遍,目光沉得像深潭,“粮草呢?两万人的粮草,从哪里来?从汴京运到雁门关,要走一个月。这一个月里,你让将士们喝西北风吗?”
夏茂山沉默了。
兵部尚书韩珪这时抬起头,脸上的惊惧尚未褪去,却强撑着开口:“陛下,户部的粮草倒是有,足够支撑半年之用。但从各地调集、装车、启运,再到一路押送到边关……至少需要一个月,而且这一路上,要经过多处险要之地,太行山的峡谷、汾河渡口、雁门关外的荒野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。
若是北狄人派兵截粮,那些狄骑来去如风,一旦发现粮道,必定全力截杀。
若是朝中还有内鬼,把运粮路线泄露出去,那人既然能泄露边防图,就能泄露粮道,若是押粮的队伍里混进了奸细……谁知道那内鬼有多少同党?
粮草送不到,雁门关就是一座死城。
两万将士活活饿死,届时北狄人踩着他们的尸体南下,并州、河东、汴京……
没有人敢往下想。
皇帝的目光落在易子川身上。
“摄政王。”
易子川上前一步:“臣在。”
“你怎么看?”
易子川沉默了一瞬,而后他抬起头,直视皇帝的眼睛。
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可深水之下,暗流涌动。
“陛下,臣以为,眼下最紧要的有两件事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其一,必须尽快派人前往雁门关主持战事,此事非夏将军莫属,其二,必须安排绝对信得过的人押运粮草,确保粮道畅通,粮草不到,雁门关守不住,雁门关守不住,汴京危矣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