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7章 一盘散沙
那潮水在晨光里涌动,刀枪如林,旗帜招展。战马打着响鼻,蹄子在地上刨着,刨出一道道深痕。士兵们的脸上全是兴奋——他们要去打仗了,要去杀南人了,要去抢东西了。半个月的憋闷,半个月的等待,终于要到头了。
阿史那浑骑着他的战马,站在队伍最前方。
那是一匹纯黑色的战马,高大威猛,毛色油亮,是他在草原上亲手驯服的烈马。此刻那匹马也兴奋着,不停地晃着脑袋,打着响鼻,像是知道即将要发生什么。
阿史那浑看着那些士兵,看着那些刀枪,看着那密密麻麻的铁骑——十五万,整整十五万铁骑,像一片黑色的海洋,铺在城外的大地上。胸中涌起万丈豪情,豪情里还夹着一丝血腥的兴奋。
夏茂山,你完了。
易子川,你死了。
大周,该让出这片土地了。
“出发!”他大手一挥,那手势斩钉截铁,像刀劈下来,“杀光那些南人,抢回咱们的城池!”
马蹄声如雷鸣,震得大地都在颤抖。
那股黑色的潮水,向着大周军营的方向,汹涌而去。
大周军营里,一片死寂。
营门紧闭,营墙上没有几个士兵。那几根旗杆孤零零地立着,旗帜耷拉着,像是没了骨头。那些帐篷也静悄悄的,看不见有人进出,听不见有人说话。只有几面白幡在晨风里飘动,白得刺眼,白得瘆人,像招魂的幡。
阿史那浑勒住战马,远远地看着那座军营。
他的眼睛眯了起来,像鹰盯着猎物,像狼盯着羊群。他在打量,在盘算,在估量——那座军营有多大,那道营墙有多高,那些帐篷有多少,那些白幡,为什么飘得那么诡异?
“不对。”他忽然说。
那声音很轻,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。可那声音里的寒意,却从心底冒出来,顺着脊梁往上爬,爬得他后背发凉。
身旁的副将一怔:“大汗,哪里不对?”
阿史那浑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盯着那座军营,盯着那些白幡,盯着那静得诡异的营地。他的眉头皱了起来,越来越紧,越来越紧,像有人拿绳子在他眉心打了个死结——
不对。
太安静了。
安静得不像有两万人的军营,安静得不像有人在办丧事,安静得不像——
“撤!”他忽然大喊,那声音撕心裂肺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,“中计了!快撤!”
话音未落,四周忽然响起了震天的呐喊声。
“杀!”
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,像是山呼海啸,像是天崩地裂。北狄士兵们惊恐地回头,看见原本空无一人的山坡上,忽然冒出了无数人马——
大周的旗帜迎风招展,鲜红的“夏”字在晨光里猎猎作响。刀枪如林,寒光闪闪,那些士兵从山坡上冲下来,像潮水一样,像雪崩一样,像天塌下来一样,向着北狄人涌来。
他们被包围了。
阿史那浑的脸色变了。
那张横肉脸上,方才的得意、张狂、傲慢,一瞬间全没了,只剩下惊恐,只剩下难以置信,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脑海里疯狂地转——
怎么会?
怎么会?!
他不是病倒了吗?他不是半个月没露面吗?他不是——
可他没有时间想了。
他猛地一夹马腹,就要往前冲——前面是大周军营,只要冲进去,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哪怕只有一成的可能,也要试试,总比在这里等死强。
可他刚冲出几步,前方的营门忽然大开。
一队人马从营中杀出,为首的一员老将,身披铁甲,手持长刀,胯下一匹枣红马,那马跑得像一团火。老将的脸上全是杀意,全是战意,全是这半个月憋出来的、终于可以释放的东西。
正是夏茂山。
“阿史那浑!”夏茂山的声音像惊雷一样炸开,炸在每一个北狄士兵的耳朵里,炸得他们肝胆俱裂,“你中计了!”
阿史那浑的瞳孔猛然收缩。
那瞳孔里映出夏茂山的身影——那个他以为病倒了的夏茂山,那个他以为不堪一击的夏茂山,此刻正骑着马向他冲来,长刀在晨光里闪着寒光,刀锋所指,正是他的头颅。
夏茂山!
他没有病倒!
他好好的!
那些白幡,那些哭声,那些戒严——都是假的!都是骗他出城的陷阱!这半个月,他们一直在等,一直在等,等他按捺不住,等他上钩,等他带着十五万铁骑踏进这个包围圈!
“杀!”夏茂山长刀一挥,直指阿史那浑,“活捉阿史那浑者,赏千金!”
那声音像雷霆,像战鼓,像催命的号角。
大周将士们齐声呐喊,向着北狄人冲杀过去。
那呐喊声汇聚在一起,震得天空都在发抖,震得大地都在颤抖,震得那些北狄士兵们两腿发软,手里的刀都握不稳。
北狄人乱了。
他们本来是来捡便宜的,是来欺负“群龙无首”的大周军的,是来抢东西、杀人、耀武扬威的。可他们没想到,等待他们的不是一群丧家之犬,而是整装待发的两万精兵,是一张半个月前就张开的巨网。
四面八方都是敌人,前后左右都是刀枪。他们慌成一团,有的想冲出去,有的想往回跑,有的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战马嘶鸣着,互相冲撞;士兵惨叫着,被砍下马背。那黑色的潮水,一瞬间就变成了溃散的洪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