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3章 制衡
王明远绝不相信。
包维翰或许有几分惜才和务实考虑,但更多的,恐怕是政治算计。
陈香是杨廷敬的师弟,若陈香在江南成功了,这份大功,自然少不了首辅师兄的举荐之功,杨廷敬地位更固。
若陈香失败了,甚至死了,那杨廷敬不仅痛失臂助,还要承担“举荐非人”的压力,威望必然受损。
而唐纶,纯粹就是顺水推舟,给杨廷敬添堵,顺便试探新帝的态度,他巴不得看到杨廷敬的人去碰这个钉子。
这朝堂之上,果然没有无缘无故的支持,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反对。
一切看似围绕“公事”、“人才”的争论,背后都是盘根错节的派系、利益和权力博弈。
王明远下意识地看向御座上的新帝。
如今这再次“对立”的朝局,到底的先帝的安排,还是新帝登基,面对复杂的朝局,在有意无意地,维持着某种平衡?让杨廷敬与包维翰和唐纶这些重臣相互牵制?
杨廷敬是首辅,但并非一言堂。包维翰、唐纶各有势力,彼此制衡。
皇帝居中驾驭,方可稳坐龙庭。
想通了这一层,王明远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。
他此刻已经准备立刻出列,无论如何也要为陈香争一争,绝不能让他去跳这个火坑。
然而,还没等他跨出脚步,御座之上,新帝萧昭翊轻轻咳嗽了一声。
声音不大,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,让喧闹的朝堂瞬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的目光,再次聚焦于那至高无上的身影。
新帝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,在杨廷敬紧绷的脸上停留一瞬,又在包维翰、唐纶平静无波的脸上掠过,最后,似乎若有若无地,看了一眼队列中双拳紧握、脸色发白、正准备出列的王明远。
然后,他开口了,声音平稳,听不出喜怒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:
“包卿、唐卿所言,不无道理。江南之事,拖延不得。陈通判于杭州府既有成效,便让其试一试罢。”
“着,擢杭州府劝农通判陈子先,为‘钦命江南抚民安农特使’,授正五品衔,赐便宜行事之权。总领江南各府乱后安抚赈济、招抚流亡诸事宜。当地文武官员,一应配合。所需钱粮,由户部、工部尽力协济。”
“另,着五军都督府、兵部,速拟征剿方略,遴选统兵大将,克日南下,与陈子先所部抚民事宜互为表里,剿抚并施,以期早日戡定江南乱局。”
还好,新帝也没有把宝全押在陈香身上,剿抚并用,算是留了后手,也堵了主剿派的部分嘴。
杨廷敬闭上了眼睛,脸上闪过一丝痛色,但很快恢复平静,躬身道:“老臣……领旨。”
他知道,圣意已决,无可挽回。此刻再多言,不仅无用,反可能为陈香招致更多猜忌。
包文正、唐纶亦躬身,齐声道:“陛下圣明。”
两人低垂的眼帘下,神色莫辨。
而王明远站在队列中,心也慢慢沉了下去,随即满是担忧。
他太了解陈香了。那个在试验田里一蹲就是一天,会为了一株病苗愁眉不展,跟老农能聊半天墒情,却对官场应酬、人情往来避之不及。他心思纯粹得像山泉,做事专注得近乎执拗,待人接物全凭本心,不懂算计,更不屑钻营。
这样的人,在杭州一府之地,凭着对农事的痴迷精通和与农人那份天然的亲近信任,或许能暂时稳得住一方。
可一旦被放到“江南抚民安农特使”这个位置上,面对的是整个江南被打烂的摊子,是无数亟待安抚又可能随时再乱的流民,是各怀心思的地方官吏,是盘踞地方、幕后操纵的豪强士绅……
陈香那套埋头苦干、以诚待人的法子,还能行得通吗?
他仿佛已经看到,陈香单薄的身影,被抛进那片仍在燃烧的废墟和无数冰冷贪婪的目光中,茫然,却又不得不咬牙前行。
不行!绝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!
王明远打定主意,下了朝就去见杨大人,他是首辅,也是陈香的师兄。得跟他好好商量,怎么在朝廷的规矩里,给陈香多争取哪怕一点实在的支援,或者写信去,提前替他琢磨琢磨江南那潭浑水该怎么趟……
很快,退朝的钟声响起,沉闷而悠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