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
他指向案上一堆奏折,“门下省送上来的折子,十有八九催朕立储。什么‘中宫得嫡子,为保国运昌隆,应早立太子’,朕还年轻着呢,哪就急着给自己挑继承人?他们安的什么心!”
贺渡道:“陛下说得是,太后尚且未发话,群臣就催得这样急,坏了规矩。”
“看,还是你明事理!”元昭帝像见了个知己,立马抓住了贺渡的手,“朕跟母后二十多年的母子情分,怎会说弃就弃!”
贺渡被那只宽大的手掌压着,心里膈应,面上却装作热络,道:“大楚不遵嫡长子继承,历来是贤能者承继大统。立储与否,全在陛下圣心,只要不在立储上松口,谁又能越过陛下去,那岂非是造反。”
元昭帝道:“你说得对,朕不松口,他们逼朕就是造反!朕绝对不能松口,朕得晾着皇后……”
“恕臣多嘴。”贺渡掌心被捂出了汗,“陛下虽不必理会立储之声,但皇后娘娘那边不该冷落。”
元昭帝一怔:“为何?”
贺渡道:“帝后离心,这是臣民不愿见到的,更是太后不愿见到的。皇后娘娘是太后侄女,若将她弃于不顾,会伤太后的心。”
“可是朕……”
“陛下与皇后和睦,是护妻之道;疼惜皇子,是慈父之心,与立储何干?”贺渡道,“况且陛下膝下还有数位公主,日后必定还会有更多皇子。一视同仁,是为家和万事兴。”
元昭帝思考了片刻,明白了过来,在他手背上拍了拍:“对,你说得很对。朕是父亲,疼爱孩儿天经地义。朕有那么多孩子,以后还会更多,要是个个都喜欢,难道都得立成太子不成?”
贺渡笑道:“正是这个道理。”
元昭帝高兴了没一会儿,又发愁地道:“可是朕就是有心说话,朝中有人会听吗?”
贺渡道:“您是天子,天子说话谁敢不听。”
元昭帝摇头,道:“朕最近瞧着,京军和禁军那么些人,把长安围得跟铁桶一样,世家老臣在朝里,也围着朕,对朕恭敬有加,但是朕却还是觉得孤单,觉得处处虎狼,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窜出来要害朕。”
贺渡道:“这京中形单影只的人,岂止陛下一个。陛下觉得孤单,不妨抱团取暖。”
元昭帝犹豫道:“你是说……肖凛吗?”
贺渡没有掩饰,点了点头。
元昭帝道:“朕从前跟他没有好生亲近,现在真是后悔。不知道他还肯不肯跟朕站在一边。”
贺渡道:“世子在长宁侯府长大,把宇文氏视作家人。陛下身上流着宇文氏的血,单这一点,世子就不会与陛下生分。”
元昭帝听着有理,宽了心,拉着他的手更不想放开了,道:“也就只有你,侍奉母后之余还能真心为朕考虑。世子被拘在京里,心里想必不痛快吧,朕会好好安抚他的。”
贺渡唇边展开一丝无声的笑,道:“陛下英明。”
元昭帝被他哄好,一高兴留他用了饭。饭后,让宫人搀着,乘轿辇去了皇后宫中。
贺渡宫里出来,策马回府。
两天没见,他有点担心肖凛的身子。
肖凛自过了腊月二十,病势有点要复发的意思,身上哪哪都不痛快,尤其腹部又开始隐隐作痛。从小年宴上出来,他又在宫门口被夹雪冷风扑了一口,回府就开始倒嗓子,咳嗽。
贺渡去找秋白露,没找到人,又问太医院院判。齐彬说天气越来越冷,阴晴不定,复发是正常的事。
到卧房门前,听见一阵阵沉闷的咳嗽声。贺渡敲了敲门,里头传来一个低哑的声音:“进来。”
肖凛正披着狐裘,坐在书桌前在摆弄着一个小物件。贺渡凑近一看,是一只老旧的木制机关鸟。翅膀已经掉漆,尾部的发条被拆下来,零件落了一桌子。
锦鲤钓了没两天肖凛就烦厌了,解了禁就出门扫货,倒腾来一堆古旧的机关巧物,在家里改装打发时间。
贺渡将外衣脱下挂在屏风上,拉过个椅子来坐下,道:“这小玩意挺巧。”
“除了拧上发条能飞,巧在哪里?”肖凛一句话没说完,又咳嗽了好几声。
贺渡拎过茶壶就给他倒水。肖凛喝一口咳两口,没血色的脸上硬憋出两片红。
贺渡给他拍背顺气,道:“别修了,等好了再弄。”
肖凛打开盒子,把半残的机关鸟放进去,搁在了抽屉里。
他有点没精打采的,贺渡看着他灰白的嘴唇,伸手往他额头上探。
肖凛抓住他的手腕,没让他试温度,道:“昨天你挺机灵的。”
朔北灾情上,他原本没指望贺渡会插手,已经打算好冒点风险把话题引到六部查账上去。没想到贺渡接了话,还搬出一筐“皇家颜面”的道理,让太后不得不松口允他去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