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
院中葡萄架下,蹲着一个大铜鸱吻炉,炉口张阔如兽,底下柴火正旺,烟气腾腾直往上窜。
一旁皂衣青年正坐在地上劈柴。干柴堆成小山,搁在天井角。旁边支起六层木架,每层都摆着簸箕,装了些干花、药渣和颜色各异的粉末,全被毡布盖着,以防春雨潮气。
见他进来,秋鸣站起来,在衣摆上擦了擦手,笑着道:“不言兄来了!”
贺渡跟他打了个招呼,径直走进了屋内。
大堂无人,厨房传来阵阵剁骨头的声音。贺渡走进去,一个穿着棉布短打的老头正挥着砍刀,往一扇肋排上大力砍去。
老头五十来岁,头发花白,精神矍铄,眼睛锃亮有神。
他专注砍肉,没注意门口来人。
“师父。”
贺渡只好出声提醒他。
鹤长生一转身,道:“你什么时候来的,吓我一跳!”
贺渡把油纸包好的糟鹅拆了摆在案上,道:“别忙了,这有现成的。”
“你小子十天半个月不见人影,还能想起孝敬师父,可喜可贺。”鹤长生拈起一块腿肉嚼了嚼,“太油了,我再炖个莲藕排骨。”
贺渡从麻袋里捡出一根藕,放在水盆里搓洗。
鹤长生拿脚踢了踢他的背,道:“不用你帮忙,出去等着。”
贺渡被他推出了厨房,又回到天井里。秋鸣已灭了丹炉的火,带着棉手套从里面拿出了个烤得焦黑的托盘。
贺渡看着上面黑乎乎的药丸,道:“半个月前刚烤了三炉,这么快就吃完了?”
“吃完了。”秋鸣无奈地道,“老爷子去观里重金求来了一个新方,照着当饭吃。”
贺渡道:“什么神方?我看看。”
秋鸣从袖中抽出张纸来,上面写着“肌骨再生,鹤发还春”。
看了两眼,就扔了回去,道:“老爷子的钱是真好骗。”
托盘上的药丸放凉,贺渡往厨房里看了一眼,趁老头不注意,一股脑把丹药全倒进葡萄架下,跟土混在一块踩实。
他从怀里里掏出在药铺批发来的十全大补丸,一粒粒码在空托盘上。
秋鸣心照不宣地把大补丸送了进去。
过了一会儿,莲藕排骨汤的香味从屋里飘出来。鹤长生招呼两人吃饭,贺渡喝了一碗。
鹤长生还在一口酒一口肉吃得香,贺渡已经放下了勺子,说道:“世子那日问我,练的是不是流水刀。”
鹤长生抹抹嘴,道:“你跟他动刀子了?”
“......没有,练刀被他看见了。”贺渡转开脸,看着外面的葡萄藤条。
经年累月被丹炉烟火熏,已经枯死了。
鹤长生道:“小子还挺识货,那他可曾提起我?”
贺渡道:“没有,不过他既然知道流水刀,就应该知道师父的名讳。”
鹤长生夹起块排骨咔咔啃着,道:“知道又怎样?秋枫眠已经死了很多年了,鹤长生也早就隐退了。”
贺渡躺进那张吱呀作响的旧躺椅里,顺着椅子微微摇着。
鹤长生转过身看着他,道:“他对陈党什么态度?”
“想反,也不想反。”贺渡道,“他轴得很。”
鹤长生道:“他是什么人,咱是什么人。咱是光脚的,他身后可站着几十万西洲百姓,他能只顾着自己吗。”
贺渡看着窗户上的倒影,道:“我说他轴,就是轴在这里。长安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他,连他的腿都废在太后手里,他还有闲心去考虑百姓。”
“长安对不起的又岂止他一人!”鹤长生把筷子在碗沿上敲得梆梆响,“你说他这股劲儿,怎就和他爹肖昕一模一样!”
他气不打一处来,又把陈芝麻烂谷子搬出来大讲特讲:“当年先帝病重,安国公趁机挖墙脚,把大权揽进陈氏之手。逍遥王为了替兄长正国本不得不再入朝摄政,也是孤掌难鸣!这等情势之下肖昕还敢联合诸藩进京,进也就罢了,直接把长安打下来我还敬他是条汉子!可结果呢?”
他拍案而起:“陈太后摆出一份真假难辨的遗诏,他就退了!退了!”
鹤长生恨恨地道:“你说他轴不轴?认死理这个毛病,他自己担着也就算了,连儿子也一块儿传了!”
贺渡没出声,这些话他听过千百遍了,早就没了任何看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