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3章
现在我一抬头,就看见念念在跟你比谁的沙堡搭得快。你也真是的,怎么能允许他用八根触须参赛呢?这根本不公平。
写完这里,他已经赢了。我不能继续写了,因为他正朝我跑过来,多半是来炫耀他是如何大获全胜的。我可告诉你,孩子不能老惯着,你得教会他什么叫公平竞赛。
这次我替你说,以后,就要靠你自己了。
你的妻子
佩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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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一个字映入眼帘时,埃尔谟的膝盖一弯,重重砸在地上。
眼前再次模糊,分不清是血是泪,他猜是血,因为视野边缘正被黑暗吞噬。他不敢抬手去擦,怕弄脏了手里那封信,只能拼命逼自己聚焦,透过那层晕开的黑雾,死死盯着落款。
你的妻子。
妻子……
抚过这几个字的瞬间,全身的血液仿佛都顺着字迹的一笔一划流走,从指腹一路麻到心口。
这两天,他总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操控着,所有感官都像是隔着一层浓雾。可就在这一刻,那层屏障碎得干干净净。
环顾四周,确认裴安念不在视线范围内,才允许自己把额头抵在床沿,从身体最深处挤出一声声绝望的抽泣。
都是他的错。
当年母亲为了救他葬送性命,仪式失败,邪神一直蛰伏在他体内。那份诅咒就这样从他身上延续给了他的骨肉。
埃尔谟不禁想:裴隐刚刚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,在想什么?
那时候他好不容易逃出维尔家,逃出奥安帝国,终于可以拥抱自由,结果发现自己肚子里多了个孩子。对那时候的他来说,这到底是馈赠还是负担?
他当然知道后来裴隐有多爱这个孩子。可如果不是自己身上这该死的诅咒,他的孩子本该生下来就健健康康,他们父子本不必承受这么多的苦难。
都是因为他。或许这是他必须承受的代价,一个人孤独而痛苦地活下去,为他的罪孽赎罪,这一切都是他应得的。
埃尔谟深吸一口气,擦干眼睛,确认自己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异样,这才推门走出去。
院子里,裴安念在荡秋千。他的动作比刚才熟练多了,知道把腿收好,也不再把手当成触须乱晃。他站在门廊下看了一会儿,才慢慢走过去。
“念念。”
明明刚才没发出什么撕心裂肺的声音,开口才发现,嗓子沙哑得只能挤出一点虚弱的尾音。
大概是这声音实在太过异常,裴安念乖乖从秋千上跳下来,任由埃尔谟牵起他的手。走了一段路,忍不住仰头问:“我们要去哪里呀?”
埃尔谟没回答,带着他走向动物墓园。
一排排小墓碑整齐安静地立着,石面被风雨磨得温润。他在其中找了个被许多小动物包围的空地。裴隐喜欢热闹,这样他才不会孤单。
紧接着,他按动戒指,带裴安念进入跃迁舱,在一间睡眠舱前停下。他没有立刻走进去,而是转身走到裴安念面前,蹲下来。
“念念,”埃尔谟扶住孩子的肩膀,那双与他如出一辙灰蓝色的眼睛正认真地望着他,“对不起,我骗了你。爹地他……不会回来了。”
说完,他闭上眼,像等待审判的囚徒。
过了几秒,听见裴安念的声音响起:“那是……爹地吗?”
埃尔谟睁开眼,见裴安念正往床上看,他点了点头。
裴安念松开他的手,自己走过去。
埃尔谟一直盯着他,随时准备在他崩溃的瞬间冲上去,但裴安念只是伸出手,指尖碰了碰床上的人依然红润的脸颊,随后收回手,什么也没说。
他想,或许裴安念是还没反应过来,就像当年的自己,也是在母亲过世很久后,才真正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之所以带他来这里,其实只是想让孩子见爹地最后一面。
虽然裴隐现在看起来很好,甚至比平时更加安详,但埃尔谟还是不敢让他看太久。
“念念,”他蹲下来,握住裴安念的手,“都是我不好,是我的错。我没有保护好爹地,没有保护好你,让你们受了那么多苦。”
他原本不想让裴安念知道这些,本想让他轻松快乐地、无忧无虑地长大,就像自己不在的那些年里,裴隐在他面前说尽自己的好话,让他以为世界上有一个很好的爸比在远方爱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