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章
“我自然回,方总商还有承诺没兑,”想到这,衡参爽朗笑了,“方总商也得保重,否则衡某到哪儿去拿银子?”
方执白揉着那绳结,低眉笑道:“你到思训山庄去找陆啸君陆管家,自会为你兑了。”
“不成,”衡参站起来抻了抻身子,复转回来瞧着她道,“贵府那些个人,我可认不清。”
方执白笑了,忽地朝她伸出手去。衡参一时间没明白,方执白便道:“坐得腰酸,衡姑娘搭一把手。”
“噫!你可当心。”
衡参仔细着将她拉起来了,她二人一前一后回中堂去,方才那话虽未说尽,其中含义,却也都自以为懂了。方执白以为,两渝之事无论怎样,都是时候有个了结,她的日子也该重新过起来,她同衡参,也定要说个明白;衡参以为,再见面定是梁州。
然而有些事拿起来容易,却不是随意便能放下。她们都以为尚可转圜,可背地里千头万绪,谁又真看得清呢?
却说这日皇城,广言亭畔亦有烛火长明。那临政大夫左裕君静坐亭中,有一宫女侍奉身侧,左裕君也不碰茶,也不碰棋,唯在心中想事。
就是不谈广言亭之约,这一日于她而言也不平凡。原是左府会客,来了颇多显贵。堂中四香供客,钗行两两春容。且其《小雅》之舞,复以《鲁颂》之歌,饮加三爵之制,如此规格,足见左府重视。
席间议事,却有一位新面孔,其谈吐不凡,亦谦亦诚,引人瞩目。有赵缜一流堂间问其来处,此人躬身请道:“晚生李姓,于户院任员外史,实为末职,不足挂齿。”
问话的正是赵缜门下一位谋士,其名施循意,一双眼形似狐狸,却没什么媚意,唯抬眼瞧着左裕君,笑道:“左相慧眼识人,往后凡见才思敏捷,卓尔不群者,不应问身居何位,倒应问是不是左相门下之人。”
众人皆笑,左裕君却摇了摇头,淡淡道:“李大人才高志远,左某人老而无力,不忍束其前程。李大人既不嫌某昏愚,某便请其不时来上几次,作个棋友罢了。”
她这话谦辞太过,在场之人听了,无一不否认几句。左裕君没再答话,唯望着眼前那杯酒,正如此刻广言亭中,她心里百般纠葛,也只是默然望着面前一瓯茶。
李义此人颇有才干,又清廉正直,这种人登门愿作门客,若是从前的左裕君,断然不会拒绝。
统说官员数百,朝中几十,细分起来,不过左、赵二党。左裕君一党主张仁政,别称清流,自皇帝登基起便颇有分量。天下人皆以为话语权始终在清流一派手中,然其一孔之见,左裕君却不可故作无知。
她自然没有质疑自己的主张,可官场上看得从来不是谁更正确,而是谁更能揣摩君心。当年的奉仪选择了左裕君指向的路,然而时过境迁,奉仪已在那个位置坐了几十年。
左裕君隐隐预感到,这个人终有一天会再不肯听一句逆言。赵敬安及其男儿赵缜一派能有近些年的发展,也侧面证实了她的判断。
正因如此,她不能叫李义同她扯上干系。如今左府养士,只为给寒士一个庇护。然李义正得圣宠,扶摇直上之时,她万万不可成了牵绊。
正想到这,她听见了隐隐的脚步声。很快,奉仪着一身便衣,自那小径口走进来了。
左裕君走下台阶行礼,奉仪却不上前,反而邀她出来。天上阴云密布,无月可赏,左裕君不甚明白,到她身旁,不无疑惑地瞧了一圈。
“臣愚钝,还请皇上明示。”
看她如此,奉仪笑道:“左相何事缠身啊,这满树的杏花,你竟看不见么?”
左裕君恍然大悟,她前后看去,果真杏花疏影,淡白清香。她自幼偏爱杏花,只要见到,心情总会跟着愉悦几分。她倒也有些奇怪,这地上也是杏花如雪,她怎就丝毫没察觉呢?
“所幸吾问了一声,否则这枝头杏花,又要一年错付。”
奉仪宫中亦有宠妃无数,却偏为臣子种花,这份情谊左裕君从来都知道,可她拿不起来。只怕她再将奉仪那双失望的眸子看一万遍,也不会逾越半分。
她已将一生许给奉仪的江山,一句“既已为臣,再难为妾”,或可也算她拙守清白罢。
她欠身道:“微臣同这御花园的花草本无二致,又谈何错付?”
奉仪兀自笑笑,不理会她。赏花之后,她二人还是坐到广言亭里,本来无事,便下起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