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1章
方执躲了她端到嘴边的茶杯,蹙眉道:“既来了便好生坐着,这又没有旁人,惯爱惹我。”
白末兰只好自己喝了,却将交椅搬得里方执很近,就这般同她坐着。方执瞧着台上关公,白末兰替她扇着扇子,笑道:“上菜先上肘子,真有些闹腾不得。为叫喜春台首出,这王老板有些不管不顾了。”
她将《刀台》比作肘子,可真是说到方执心坎上。方执闻言如遇知己,方才原不开口了,这下子又开了话匣。
她二人自喜春台说到各家家班上去,自是趣味相投。方执既听得各家班的状况,又新知道了好些苟且之事。白末兰此人向来活络,连旁人排的新戏、作的改编也颇为清楚。
方执简直听入了迷,白末兰边说着边给她递水果,一开始递到手上,到后来直喂到嘴里。方执心思不在这上头,手上拦她一下,也是聊胜于无。
她却不知道,她方才没能瞧见衡参,这会儿衡参可是瞧见了她。隔着好些阑干,衡参也看不清上头二人究竟哪般,自她回来便同方执克制守己,每每想起,饶是心痒难耐也都好生忍着。如今方执这出,又是怎样?
台上鲁肃白道:“想光阴似骏马加鞭,日月如落花流水去得好疾也!”
关羽接白,素钗惯不爱听后头舜三汉五几句,出戏瞧瞧衡参,又顺着瞧衡参所看。她心里猜着怎么回事,竟有些替方执忧心。
“衡姑娘……”她极小声地喊了一声,拉了拉衡参的手臂,也是力道很轻。
衡参转回来,脸上还有些不高兴似的。素钗也不知怎样劝好,只好道:“并非那样,莫要误会了她。”
衡参倒怕她觉得自己小气,爽朗笑道:“哪里的事,既厮混于戏伶之间,逢场作戏在所难免,这衡某还是懂得。”
她说得倒是通透,素钗唯点头应着。只听鲁肃道:“请问君侯,当日辞曹归汉,弃印封金,过关斩将,千里独行……”素钗正爱听这段,衡参既不吭声了,她一下又听了进去。
衡参亦望着戏台,然其面上满不在乎,心里还是在意。她面朝戏台却尽力斜目瞧那商人,一出《刀会》下来,倒比关羽还累些。
且说贵厢之中,那二人聊着聊着,方执忽地想起一号人物来。彼时白末兰说着旁事,方执将她一止,忙问道:“这些日子好似没怎听过李濯涟了,她怎样了耶?”
白末兰一怔,叹气道:“她仍在问府圈着,大抵还不大好。咱们台子上见惯了相思成疾,原以为只是戏谈。”
本来梁州戏子之间多少有些竞争关系,然李濯涟实在戏好,只会叫人遗憾氍毹失玉。
方执心里一阵钝痛,她不由得往自己身上想,这世道变数颇多,若那年衡参一去无归,她又该是怎样的伤悲。所幸如今……真乃所幸……
见她神情不好,白末兰很会意地住了嘴,她手上蒲扇还轻轻摇着,既有凉风徐来,也不叫人觉得烦躁。这出《刀台》这才终了,台上检场的功夫,却有位小厮推门进来,原是肖玉铎想来蹭个贵厢。
方执这便回神,起身相迎,先将甄砚苓牵了进来,复向肖玉铎道:“好容易开一台戏,肖老板这样不经心耶?”
她料到肖玉铎来迟了没挨着包厢,不过她总之空着好些座位,倒也无甚所谓。肖玉铎带着两位太太一位小姐进了来,笑道:“方总商!还是你肯收留肖某,方才到月字号,叫问二毫不留情赶出来啦!”
郭肖方三人之间揶揄问家已成惯例,方执本也乐在其中,不过方才聊罢问家伤心事,心有戚戚,这会儿竟有些接不上话了。
肖玉铎大剌剌占了个椅子,不觉有它,转而道:“你莫说好容易开一台戏,依肖某看,往后少不了戏瞧。”
方执不明所以,倚在向他的那边扶手上,问道:“此话怎讲?”
肖玉铎歪了歪下巴:“什么怎讲?梁州因开春那事停了好些公务,那村里也暂且不动了,这一闲着,可不就到处开戏耶。”
方执深以为然,她心下转了转,料得肖玉铎对公务还知道得多些,便笑问:“方某亦身在梁州,倒不知公务停了好些。”
肖玉铎回身倚在靠背上呵呵笑,不动声色瞧了瞧身旁甄砚苓,复侧回来,声音拿得不高不低:“不说旁的,原说追查恭氏一案的官员七月便到,恭氏案算举国重案罢,还不是在梁州绕了道。”
方执对此事略知一二,不过提及恭氏,商人之间总是不骂不快:“绕了道?这就不查了耶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