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
苏照归拜访扬慈已毕, 两日后回到大营。刚踏入属于章君游亲卫的独立营区,一股紧绷肃杀的氛围便让他心头一凛。
营帐内灯火通明,却并非寻常夜训。章君游一身劲装, 正对着挂起的河西巨幅舆图指点,年轻的脸上洋溢着近乎亢奋的斗志。章绪王爷此刻却端坐在主位上, 神色是少有的阴沉凝重, 浓眉深锁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玄铁刀柄,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忧思如同实质般笼罩着整个营帐。
“父帅, ”章君游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昂,指向舆图上连接河西与中原腹地的几处咽喉,“只要我们联结朱、李、范、杨四门的力量。尤其是李家掌控粮道枢纽,杨家多出地方亲民官吏, 只要他们肯合力疏通,朝廷拨给我的那六成粮秣何愁不能顺利抵营?届时我精骑如虎添翼, 区区突厥残部, 定可一战扫平。何须像现在这般……”
他猛地一拳砸在沙盘边缘, 激得代表疏勒河的蓝碎石簌簌滚落:“……像现在这般,非得去‘敌人’那夺粮。将士们冻饿减员, 如同钝刀子割肉。这不是打仗, 是送命!”
几位站在章君游身后的心腹将领脸色发白, 屏息垂目。苏照归不动声色地在靠近帐门的位置站定, 感受着这几乎凝成冰点的对峙。因着苏照归的“幕僚身份”, 那圈围拢的将士也没人拦他。
苏照归前段时间在营中行走,每次想要打探章绪王爷,靠近主帅营帐周围,就会被其心腹将士斥退。
而当苏照归主动留意时, 一次都没有在白天看到那大头童子。
白日间,“它”似乎只能在章绪王爷身侧活动。只有夜间,才会偶尔“流淌”至其他角落。
此刻那“诡异的大头童子”——闭目蜷在章绪王爷脚边阴影中,竭力缩成一小团,似在躲避章君游的锋芒。
苏照归又把目光转回沙盘前。
他看到章君游眼中燃烧的理想烈焰,与章绪王爷那沉得像铁石的眼神形成了刺目的对比。
“住口。”章绪王爷的声音并不高,却像一道冰冷的铁鞭,瞬间抽熄了章君游的火焰。他看着眼前英姿勃发却太过年轻的爱子,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深沉。
章绪王爷的声音带着透彻的冷酷:“你只看到打通粮道能解燃眉之急,可你看不到这背后的滔天凶险。”
章君游愣住,脸上充满不解与不服。
“你以为朝廷为何能容忍我这般手握重兵的异姓藩王存在?”章绪王爷不待他答,字字寒意彻骨,“就靠我们这些‘将在外’的王爷,与长平城里那些‘相在内’的八门公卿世家的‘不和’。”
他扫了一眼帐内众人,目光最终如鹰隼般锁定章君游:“朝廷要的就是我们彼此掣肘,互相看不顺眼。我们打生打死,争的是寸土寸功;八门把持朝政,抢的是油水官位——两者水火不容,朝廷才能高枕无忧,坐在龙椅上看着我们斗。”
章君游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你再想想,”章绪王爷的声音更冷,“朝廷为何同意我们在河西调动大军?又为何批给你的粮秣,永远只标着‘勉强维持’,还得层层经手八门公卿盘剥克扣,最终到你手里只剩四五成的劣粮旧甲?”
他指着沙盘上那些代表匈奴部落的黑色标志:“缺衣少食,冻饿交逼——逼得你不得不去‘敌人’那里‘以战养战’。杀敌夺粮夺衣,自己补充给养。这真是朝廷无力供给?错!”
章绪王爷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撕开伪装的血淋淋感:“是故意的。就是要让草原的风雪和匈奴的弯刀,替他们在‘养兵千日’后面,自动施行‘用兵千日’中最残酷、也最有效的一环——‘汰弱留强’。”
“冻死的、饿死的、战力不济被草原狼咬死的……通通被‘剔除’掉。唯有熬过大雪封山、匈奴劫营、血火锤炼还能活下来的……才是真正的‘悍卒’,才是朝廷不怕其拥兵自重、反而可以掌控的力量。”
“只有我的兵,始终在饥饿线上挣扎,在死亡边缘徘徊,永远被草原的风雪打磨着利齿,却又永远无法真正吃饱穿暖、养得膘肥体壮……只有这样,那些堂上啰喳的燕雀才能夜里不做恶梦。”章绪王爷眼底全是深深的寒意和洞悉。
苏照归只觉得一股冰气从头顶直贯脚底,血液几乎凝固。
姜,果然是老的辣。
章绪王爷这赤裸裸的剖析,击穿了忠勇报国的表面文章,直指那用鲜血和生命构筑的冷酷平衡术的核心,让苏照归也瞬间看透了河西现状的死结——打通粮道,等于打破了这种残酷的“均衡”,把一支本该被“打磨”得随时可能崩断的利剑,强行养成了“油光水滑、可能噬主”的猛兽。朝廷绝不会容忍。
章君游如遭雷击,脸色先是难以置信的煞白,眼中那炽热的光芒骤然暗淡下去,继而被蒙蔽戏耍的愤怒所取代。他双拳握得咯咯作响,手背上青筋暴起,牙关紧咬,几乎要从齿缝里迸出火星来。他视之为目标的“养精兵、开疆土”,在父帅口中竟成了朝廷精心设计的致命陷阱。这份对信念的摧毁和对心志的践踏,燃起他暴烈的怒火。
“‘养得太精’就是灭顶之灾。”章绪王爷斩钉截铁,断喝道,“所以,收起你那天真的要打通粮道、联合四门的念头。这不是救河西,这是亲手为我军掘开坟墓。不许做!这是军令。绝对不许你做去疏通粮道的举动。”
营帐内死一般的寂静。将领们纷纷低下头,连喘气都不敢大声。章君游胸口剧烈起伏,额角的汗珠滚落,愤怒的火焰在双眸中燃烧,仿佛要将这冷酷的现实都焚毁。他无法反驳这血淋淋的逻辑,但那份被欺骗、被束缚的屈辱感压得他只想咆哮撕碎什么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