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4章
他声音平缓,初论心学根基“破心中贼难”,如何收敛杂念。台下众人如醉如痴,只道公今日亦承“收敛”“主静”这一路讲来。
讲至一半,高台东侧人堆外围陡然喧嚣,一名披着玄紫斗篷之人由随从簇拥,排开拥挤人潮,如分浪之梭,大步直奔高阶边缘。
那人步履如磐,周身气场竟迫得周遭拥挤士子不由自主让开一条窄缝。待他在阶前站定,袍袖一振甩开玄紫斗篷,露出下一身半旧的丹朱赤锦大氅。
此人身形高大,面圆耳阔,双目精光四射,顾盼间自带一股浑不在意、任诞不拘的狂生气质,直刺得肃静讲坛顿时嗡嗡作响!
“是泰州派的王吟,王先生!”
“王先生也来了!”
王吟根本不理邹益海刚刚讲过半句的‘收敛’,也无视台上江右诸生瞬间皱紧的眉头,朗声大笑,先对盘膝端坐的台主拱手:“邹兄安坐,王吟叨扰片刻!”不等回应,王吟骤然转身,张开双臂环顾台下万千士子,袍袖在风中鼓荡如旌旗,声若洪钟盖压全场:
“公等今日聚集,为求圣贤之‘道’乎?道在何处?”
他猛地一指台下,竟点着一个刚从山坳田埂上爬来的、裤脚还沾着泥巴的赤脚农夫!“此人也行道,他道在肩头百斤谷担,在手中锄柄,在他老母病床前熬的那碗浓粥!”又疾指一位刚放下算命布幡、背着药囊挤入听讲人群的药郎,“此人也行道,道在走千家、治万人,在手中银针砭镰!”
人海陡然沸腾,王吟猛地再指远处正艰难向山顶峰上抬巨大香炉的十数名杂役壮汉,声音拔得更高:“看,那担夫也在道上!力负千钧,步步登阶,道不在山巅,就在他筋肉崩紧处。”
最后,他收回手,眼中闪烁着洞穿一切的灼灼精光,如利剑扫视人群:
“道非在高台明堂,非在案头青卷。道在尔等行、住、坐、卧之间,在饮食、撒尿、应事接人之中!‘即百姓日用,便是道’!”
他这一番劈头盖脸的“百姓日用即是道”,宛如投入滚油的火星,台下数不清多少寒门子弟、江湖杂学之人,骤然觉得如受醍醐灌顶,胸中一股浊气被轰然劈开,忍不住叫起好来。
邹益海盘坐未动,脸色却已沉如古井无波,他身旁几位江右弟子更是面色铁青。
王吟趁热打铁,再一振袖,转向讲坛,眉角斜挑:“是故,邹公方才所言‘收敛’‘静坐’,固可入道。然道在动静,岂可一味主静枯守,离世间烟火?那与禅家枯坐蒲团何异?岂非自弃‘致良知、事上磨砺’根本真义?圣人气象,原是天理于平常处流行活泼!”
此言如雷霆贯耳!将“动静两难”“枯心误世”的大帽子,狠狠砸在江右学派“收摄凝定”的路上。人群轰然炸开。寒士粗人眼眶发热,掌声呼喝如浪腾涌;而身着锦缎直裰者,或冷笑,或摇头,更有人振臂高呼:“圣学岂同市井腌臜!离经叛道!”
王吟袍袖如猩红怒涛,环视全场,眉宇间那股“笑骂由人我自得”的狂态毕露无疑。他目光灼灼钉在盘膝未动的邹益海面上,再次扬声:“益海公!一味静坐收敛,如活水凝为冰坨,弃人伦日用,远亲邻疾苦,枯灯古卷中求来的,是石头心的圣贤?还是只会闭眼念经的泥菩萨?”
他指向更远处山坳间星星点点的农家:“那里有鳏寡啼饥,有老弱无依,士夫君子若只知崖岸自高,敛袖袖手,坐视苍生倒悬,‘良知’二字,岂非也成了欺心自欺的空谈?”
“大胆!”邹益海身侧一名方脸阔鼻的中年儒生终于怒起,“敬字功夫称您一声师叔,休要在此狂悖惑众。江右功夫,主静凝诚,涤滤妄念,乃直契未发之中!岂是画个圈儿枯坐的禅障?” 正是江□□以刚硬著称的核心弟子,邹益海的大弟子聂洛石。他这一吼,带着平日训徒的凛冽,前排靠得近的士子竟被他震得微微后仰。
场面混乱更炽。狂热的赞许、愤怒的驳斥、不明就里的哄闹、焦灼的叫喊……
苏照归袖中格竹杖猛地一沉,这几股精神力量的激流冲撞翻卷,被杖身强行“格取”应和——邹益海枯淡下的苍茫悲悯;王吟那烈火烹油般的张扬意念;聂洛石的暴怒下裹着焦灼与不安……
突然,又一束混着巨大哀恸的精神洪流被格竹杖探知,如白虹贯日,自山门暴起,瞬间压过他处。苏照归心中剧震,豁然转头——
素服斩衰、神情枯寂若死的儒士,一步步踏上了高台石阶的最后一级。他身后弟子形容憔悴,麻衣素履。
场内瞬间大哗,数道目光针锥般刺过去。人群如浪裂分,露出道路,惊疑的私语迅速扩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