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0章
苏照归点到即止,不再停留,朝章君游拱手:“夜色已深,小人告退。” 清瘦的身影便退出了那片昏黄光影的樊笼。
章君游犹能闻到对方衣袂间留下的、极其浅淡的草木气息。指尖下意识地碾过下唇,仿佛那里还残留着碾咬对方的触感。回味着那“占便宜”的一笑一睐,心头那股炽烈难耐的渴望竟转化为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漫长曲折的狩猎般的期待。他猛地抓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,粗重的呼吸才稍稍平息。
半晌,章君游坐回案前,铺纸研墨,唇角噙着一丝志在必得的冷硬笑意:
“好……苏燧,你今晚说的每一个字,本官都记得牢牢的。这书院……必让它开得风光!而你……”
浓墨饱蘸,笔走龙蛇。
“……也必是我的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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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君游的奏章呈上,果然正中帝心。皇帝对从王学旧土上“拔除孽障”、建立起官办学堂推广程朱之举大加赞赏,章君游因“善查根底、转弊为功”受到嘉奖。批令很快下来,着地方修缮书院,派员管理,一切费用由藩库调拨。
苏照归在邹雪汝力荐下,以驿丞师爷身份,暂时兼任了这所新立“苍麓书院”的临时山长,主持筹备开院及最初的启蒙教学,以待朝廷来使。
夏日荫长,修缮一新的书院虽仍显简朴,梁栋红漆未干透,却也自有份肃穆气象。小院中庭摆开了简陋的释菜礼台,几把芹藻在夏日熏风中颤抖。台下挤挤挨挨站着的,有缩着脖子的贫苦乡民,有探头探脑一脸懵懂的寨峒少年,还有少数几个被邹雪汝强行召集来的本地富户,充满了粗朴的好奇与茫然。
释菜礼。
没有盛大的仪式,没有名儒唱礼。苏照归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,声音清晰地传开:“一敬至圣先贤,开万世师表!”他将一枚干瘪的芹菜献上案头。又转向台下那些黝黑的面孔、粗糙的手指:“再敬天地生养!也敬……尔等今日愿立于此处,为自身、为儿女子弟求一束光亮!”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少民少年惊惧又带着求知欲的眼睛,声音温和而坚定,“入此门墙,无分贫贱,唯尊学重教,识字明理。此书院不教清谈玄妙,学的是识文断字、日用文章、乃至耕种百工之规法。勤学守规者,皆有进益之路。望自今后,能知是非,能书家信,能解官府文告!”
“夫子!这‘文章’学了……能吃得饱饭吗?”人群中一个裹着破皮袄的汉子大着胆子问,引来一片压抑的轻笑和更多的注目。
苏照归看着他那双饱经风霜、满是期盼的眼睛,郑重道:“今日未必立刻教你种出粟满仓,然识字明理,可识契约真假以防骗,可知律法条目以避祸,可晓四时药草以祛病,可写书信通达千里亲情。此非一日之功,此为照亮脚灯,步步往前。饭要一口口吃,路要一步步走。今日你带子弟来此,便是点燃他胸中第一盏灯。”
汉子似懂非懂“哦”了一声,挠挠头,把身边缩在后面的半大男孩用力往前推了一步。台下那一张张被生计磨砺、带着希望与懵懂的粗糙面孔,一起看向了台上那为他们“点灯”的人。
第90章 □□ 其暗应托 苏燧举人,一等名录
□□ 其暗应托
官学苍麓书院的门扉在晨光中吱呀开启, 草创的粗陋尚未褪去,却已有了琅琅书声。苏照归立于简陋讲坛前,手持官定的《千字文》《百家姓》诵本, 引导着台下十数个山民孩童,琅琅书声在尚存松木清香的梁柱间回荡。眼前这所“官学”, 在章君游及其眼线的虎视眈眈下, 只能用清水的朱注《四书》启蒙。